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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 夜闖葛福臨 
週日, 四月 25, 2010, 02:36 PM - 無神論
(本人當日早上和一位同志到了場外派反基傳單,惜當日又是陳芳安生對葉劉的選舉,沒有足夠人手,不知葛福臨佈會大道安排在當日,或者是選舉安排在當日有沒有特別用意?)


(轉載自:http://mindtologos.blogspot.com/2007/12/blog-post_19.html)
(現在才寫這件大半個月前發生的事,似乎已經太遲了,雖然這個網誌素來不擅追趕熱門話題。也罷,試試寫一些其他網民較少發表的觀察,較少挖深的觀點,希望不至太難看。)


十一月三十日,闖進香港大球場聽了那個「香港葛福臨佈道大會」。

洗手不沾牧養工作已久,原本實在不想去。這種燒銀紙的大型佈道會,一味吹噓入場人數,內容註定淺薄得噁心。然而碰巧前一天有個萍水相逢的朋友走上辦公室,身為反基分子的她打算到場見識,手上又剛好多了一張票,於是就跟著一起去看看了。

當然,要是徹徹底底不感興趣的話,別人手上多了幾十張票也不會去。這場佈道會最讓我感興趣的地方,是它背後的政教勾結。從十月開始,走過地鐵站,走過火車站,走過中小學,走過教會門口,甚至走過你家屋苑的電梯大堂,舖天蓋地都是葛福臨佈道會的海報與橫額,一千八百萬元預算的威力可不是蓋的。新教勢力在今年大張旗鼓本來倒不奇怪,皆因今年正是馬禮遜來華傳教二百週年,各宗派有聯合活動紀念這個首次將新教傳入中國的人物,並不教人意外。但觀乎這個佈道會的宣傳品,馬禮遜的身影不見了,取而代之是右上方顯眼的「10th周年紀念」標記。換言之,這個掀動全港新教勢力的大型佈道會,根本是政府策劃的回歸十週年慶祝活動之一環。

這不是單純的宗教活動,這是政治收編。儘管主辦大會的小冊子與網頁偶有提及「馬禮遜來華二百年」,然而泰半都將之放在「香港回歸祖國十週年」後面,而不是前面。這場show是政治氣候還是宗教理念為先,自不待言。尤其是崇基神學院今年也有一連串活動紀念馬禮遜,宣傳裡卻半句也沒有提及回歸,對比更形鮮明。2003年七一反廿三條也好,2004年反校本條例也好,某些宗派(主要是傳統普世派教會)展現的不聽話態度,政府大概看得不怎順眼,會將基督教圈子列為收編對象是很自然的事。

另一點讓我感興趣的是新教勢力的動員能力。沒有動員能力就沒有收編價值,倘若新教信徒人丁單薄,再叫囂政府也不痛不癢。問題是新教勢力自殖民地年代累積下來的人脈網絡極其深厚,四成以上的中小學有基督宗教背景,這個比率在社會福利機構當中也許更高,再加上數目比投注站更多的各區堂會,一旦全力動員群眾,勢必驚天動地。特別是裡面的福音派,明光社在性傾向歧視條例立法一役一發功,民政事務局馬上收反對信收到手軟,政府會從福音派入手收編整個新教陣營,也在意料之中。

正正因為這種可怖的動員能力,即使一年前香港沒有多少人——包括基督徒——知道葛福臨是誰,一年後他卻被炮製成一個家喻戶曉的屬靈明星,人人都要親臨朝聖。形容得再具體一點,這種動員能力發動起來,當晚七時左右整個銅鑼灣地鐵站都塞滿了人,通往F出口的通道情況更是嚴重,美心西餅、 7-eleven等店舖如臨大敵,統統拉下鐵閘連生意也不敢做,惟恐人潮將舖子淹沒。擠逼得幾乎窒息,後面的大叔老是踢到我的鞋跟,最終地鐵決定將F出口改成有出無入,雙線單程行「人」,呼吸和步伐才稍見暢順。

再補充一點:同日下午二時是葛福臨佈道會的「青少年福音盛會」,據聞一共動用了逾五百輛旅遊巴接送港九新界的學生到場,有些學校甚至租用城巴過海,導致紅磡海底隧道大塞車。五百多輛旅遊巴,還要只算青少年!就算民建聯在中聯辦撐腰下吃盡奶力,恐怕也未必有這個能耐。


(上圖只是西面看台一部份,全場人數之多可想而知)

好歹隨著人潮走到香港大球場,花了不少工夫才找到位子坐下。強勁音響播出的音樂響徹雲霄,連衣衫也隨之震動。場外二百米就是東華醫院,不曉得會否妨礙病人休息?舉目四顧,東南西北四面看台皆人山人海。南面看台是詩班席,不是觀眾席,之所以有那麼多人,皆因大會出動了千人詩班,還委派了救世軍銅管樂隊演奏。翻開那疊宣傳品,跟政府有一腿的普世派教會豈獨救世軍,聖公會、循道衛理會、中華基督教會、崇真會等等宗派的話事人與叔父輩均於大會顧問及執委名單裡榜上有名,素來缺乏政治理念的福音派教會就更不消提。

接下來輪到隨著葛福臨環遊世界南征北討的御用樂隊Tommy Coomes Band獻唱。從美國民歌調子到節拍強勁的歌曲,的確比傳統聖詩豐富多變。唱到一半,他們突然改用廣東話唱聖詩,全場為之一愕,沉默半秒之後掌聲雷動。不愧是全球規模的宗教公關老手,這番噱頭還真厲害。屈指一算,樂隊一共有九人,當中只有兩人是黑人,其餘的都是白人,或許這個種族比例反映了葛培理佈道團、以及它象徵的福音派勢力在美國受到甚麼人支持。

這隊葛福臨親衛隊表演了好些時候,主角葛福臨仍未登場。時維晚上八點半,佈道會已開始了一個小時,入口那邊依然不乏群眾進場。為了安置香港大球場放不下的觀眾,大會甚至開放了附近的南華會運動場讓他們看直播。

終於,福哥出場講道。先是幾句拉關係的門面說話,諸如母親二、三十年代在中國長大,他自己則數十年前來過香港,覺得這裡繁榮富足,之類。開場白過後,就是作為講道核心的聖經經文,福哥引用了馬可福音十章的財主故事,詳見下文:


10:17 耶穌剛上路,有一個人跑過來,跪在他面前,問他:「良善的老師,我該做甚麼才能夠得到永恆的生命呢?」
10:18 耶穌問他:「你為甚麼稱我為良善的呢?除上帝一位以外,再也沒有良善的。
10:19 你一定曉得這些誡命:『不可殺人;不可姦淫;不可偷竊;不可作假證;不可欺詐;要孝敬父母。』」
10:20 那個人回答:「老師,這一切誡命我從小就都遵守了。」
10:21 耶穌定睛看他,心裏很喜愛他,就說:「你還缺少一件。去賣掉你所有的產業,把錢捐給窮人,你就會有財富積存在天上;然後來跟從我。」
10:22 那個人一聽見這話,臉色變了,垂頭喪氣地走了,因為他很富有。


到此為止,尚算四平八穩,問題是福哥對這個故事的詮釋。他說,這段經文證明錢滿足不了人,年青人感到空虛,生命有所缺失。為甚麼會空虛?為甚麼有缺失?因為人人都犯了罪,罪將人和上帝隔絕開來。這個「罪」又到底是甚麼東西?拜假神啦,妄稱神的名啦,婚外一切性行為啦,等等等等。

這算甚麼意思?上述一堆個人規條,那個青年財主沒有遵守嗎?他有遵守,卻不合乎耶穌的標準,只因他不敢散盡家財接濟窮人。貧富這一關,在四福音裡面被再三強調,路加福音十六章十九至卌一節裡財主和拉撒路的故事又是一例。這可以詮釋為:光是死守個人規條並不足夠,必須為大眾謀福祉。福哥對此卻三緘其口,不碰任何社會財富分配的問題。可是,耶穌在福哥引述的經文之後立即這樣說:

10:23 耶穌環視左右的門徒,對他們說:「有錢人成為上帝國的子民是多麼難哪!」
10:24 門徒對他這話感到驚奇;但是耶穌又說:「孩子們哪,要成為上帝國的子民是多麼難哪!
10:25 有錢人要成為上帝國的子民,比駱駝穿過針眼還要難!」


他哪裡敢碰社會財富分配呢?二十年前,他老子葛培理還在當佈道團CEO的時候,年薪十多萬美金,每年所收的版稅更達年薪的兩三倍。現在福哥繼位,加上累積通脹,他的收入未必比年薪千萬的地鐵總裁周松崗差上多少。「賣掉你所有的產業,把錢捐給窮人」才算追隨耶穌乎?承認了這一點,豈非等如承認自己不是基督徒?

迴避階級矛盾的最佳辦法,就是販賣廉價救恩。福哥大談他廿二歲時向神祈禱認「罪」之後即得蒙寬恕重獲新生,又向觀眾宣稱今日將有永生確據,只須決志就可取得。原本的捨身相許,變成零付出,一秒鐘內賺得永生,多麼容易,多麼簡單。財主的故事被矮化為「聽唔聽耶穌話」、「順服唔順服」的問題,個人與社會的關係化為烏有,所謂的委身不過是當事人一己的情緒激盪,集體自我陶醉的瘴氣撲鼻而來。

福哥說,觀眾不能通過他而得救,儘管他是葛培理的兒子,惟有耶穌才能夠帶來永生——但這個耶穌分明是經他口中整容過的版本;福哥說,觀眾不能通過「宗教」得救,加入天主教、五旬宗、浸信會、循道宗等等是沒用的,惟有耶穌才是道路真理生命——但他對耶穌的理解分明只是新教福音派的理解。滲進一點點玩弄字眼的伎倆,他和他所屬的教派在旁人不知不覺下將耶穌壟斷,掩眼法耍得蠻熟練的,算是另類魔術表演吧。

可惜這種魔術委實了無新意。人因「罪」與神分隔,接納耶穌為救主即可得永生,這一套根本是學園傳道會那老掉牙的四律,葛培理佈道團的標準教材也是相同的東西。大量生產標準化的產品全球發售,高效率製造高效率消費,福哥王國說穿了不過是宗教麥當勞。

正如愛吃麥當勞的大有人在,贊同福哥言論的傢伙亦不在少數。到處有人離開座位,跑到台前決志。定睛一看,人群移動的模式相當奇怪,最初走出來的一批人離席後,只見空下來的座位在看台各處呈區塊分佈,每個區塊整整齊齊的由兩三排空椅組成,上面貼有白色標記。走近一看,標記上印著「陪談員」三個字。也就是說,大會安排一眾陪談員先從當眼處走到台前,發揮帶頭作用,讓舉棋不定的觀眾以為有人決志而跟隨。更妙的是,之後陸續空下來的座位亦多呈區塊分佈,不排除是一些教會故意將會內有心決志的人儲起來,一次過在葛福臨佈道會送出去,催谷大會的決志人數。

如此苦心孤詣,福哥、新教勢力和特區政府可有將香港「福音化」?大抵沒有。在球場邊緣的斜路俯瞰下去,不錯是陸續有人前往台前決志,但同時也有為數相若的人潮離場散去。注意,當時佈道會是尚未完結的。新教勢力為「三萬三千四百六十四人決志」這個數字沾沾自喜之際,背後可能已衍生了同等數量的反感和輕蔑。當然,對福哥、新教勢力和特區政府三方面來說,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數字足夠讓他們各自交差,證明自己的「成功」。

散場之前的祈禱,大會準備了一群身穿黑西裝的大漢站在每個看台後面,以渾厚聲線為祈禱「和音」。此番製造莊嚴氣氛的企圖只引得我幾乎發笑——刨去用銀彈和人脈換來的公關包裝,這個「香港葛福臨佈道大會」的內涵恐怕只剩一灘膿水。

為何政府和新教勢力要合力餵群眾喝這灘膿水?且看下回分解。

(轉載自:http://mindtologos.blogspot.com/2007/12/blog-post_25.html)

(果然是夠High,high 完去上床,我大學心理學教授說的,早知同初戀女友出席當時的福音派佈道會,聽完就在廁所搞,搞完就救主降臨,香港即時變人間天堂!
反基人仕聽到嗎?每次任務就是搞大女基督徒,讓她們即時見到耶穌!)

掛名主角葛福臨

葛福臨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有甚麼地方值得香港政府和新教勢力大鑼大鼓邀請他來講道?這一點,恐怕大多數基督徒都不清楚。

誠然,坐上了葛培理佈道團的CEO寶座,葛福臨自然不算無名小卒,但事實上香港基督徒圈子對他有多少認識?從以下一段文字可見端倪:

很想邀請你參與在香港大球場舉行的盛事(Festival),
這將會是一個改變你生命的聚會!
25年前,沈祖堯,林瑞麟,林以諾參與了一個叫「葛培理佈道會」的聚會,
改變了他們的一生!你想經歷生命的改變嗎?
今次葛培理的兒子葛福臨來了香港!葛福臨是一國際著名的環球佈道家,
至今所接觸過的人已多達四百萬,他亦屢獲各國的領導階層接見
(包括美國布殊總統,中國、非洲統治者等)!而今次「葛福臨佈道大會」
更是香港政府支持的「香港回歸中國十週年」紀念活動之一呢!今天,你有機會參與這盛事了~


這段文字在一些xanga之間抄來抄去,輾轉流傳。「國際著名的環球佈道家」?假如福哥在香港基督徒圈子果真如此「著名」,這些xanga的主人何不一揮即就,用自己的文字介紹他?抄,恰好證明香港基督徒對福哥是誰沒有概念(注一),必須鸚鵡學舌——該段文字的資料其實大半輯錄自佈道會官方對福哥的簡介。

說來說去,葛福臨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出席佈道會的前一晚,花了片刻在維基百科搜尋,再順藤摸瓜的於網海打撈一會,發現了幾件事:

* 他聲稱伊斯蘭是「一個非常邪惡的宗教」
* 他支持使用大量殺戮武器攻擊美國敵人
* 他曾為五角大廈服務
* 他認為堅守一夫一妻婚姻是對付愛滋病的最佳辦法
* 他相信2005年的卡特里娜風災是上帝對美國人墮胎、避孕、同性戀的懲罰


姑勿論某些狂熱的新教徒怎麼想,香港政府大力支持邀請福哥講道,總不會是因為打算向伊斯蘭國家宣戰,或者扭轉衛生署現行的愛滋病防護政策,又或者考慮叫天文台預測天氣前必先祈禱問神旨。將葛福臨佈道會列為慶回歸活動,顯然是企圖拉攏新教勢力臣服於北京政府的權威。可是觀乎福哥的講道內容,卻與那堆「心繫家國」的所謂國民教育扯不上關係,不但沒有強調甚麼中國人身份國家繁盛民族光榮,甚至連中國也沒有提過多少次。倘若有心在基督徒圈子烙下對中國的認同,本應乘機重提馬禮遜來華的故事,塑造一段中國的基督教史供在場觀眾回溯尋根,使他們相信自己不是基督徒,而是中國的基督徒。

福哥沒有這樣做,可能是他本來就料子有限無力吹水,可能是他賣慣了宗教麥當勞套餐懶得將福音「本色化」,但更有可能的是他說了甚麼根本不重要。在北京政府以至香港政府眼中,葛福臨僅僅是一件工具,用來吸引新教勢力上釣;在新教勢力的教會與機構高層眼中,葛福臨依然是一件工具,一件刺激信徒人數增長以鞏固自身力量的工具。故此,福哥決非今次佈道會的主角,說穿了他不過是個花瓶,是個偶像,主辦當局只須將之包裝得漂漂亮亮,令基督徒相信值得捧場,非基督徒覺得煞有介事即可。刨去包裝只剩一灘膿水又如何?重點從來只在包裝本身。

由是觀之,任何針對葛福臨而對是次佈道會作出的評論,無論褒貶,俱不中的,包括我上一篇文章在內。

至此,我們不得不追問兩件事:一是政權與新教勢力的關係,亦即政教如何勾結;二是新教勢力與群眾的關係,亦即新教如何進行社會動員。不追問這兩件事,將無從理解這場佈道會何以出現,亦無從預測這場佈道會後香港新教勢力的轉向。

政教勾結今昔

先說政權與新教勢力的關係。香港的新教勢力,打從一開始就跟政權糾纏不清。馬禮遜被追認為中國新教之父,但此人一生與作為大英帝國殖民先鋒、賣鴉片賣到惡名昭彰的東印度公司過從甚密,為它做了二十多年秘書兼翻譯,年薪一千英磅,死後還葬於東印度公司在澳門的墓地。他的兒子馬儒翰在鴉片戰爭裡協助英國侵略,為英軍翻譯並提供情報之餘,更向司令砵甸乍——亦即其後的香港首任港督——建議揮軍攻下南京。新教勢力依附英國政權,並助長香港英殖政權成立,大概是難以推諉的史實。再怎麼說,縱是在經教會美化過的基督教史裡,我們也找不到在香港帶領原住民抵抗殖民者佔領的新教英雄。反之,首個在香港傳教的傳教士羅孝全(Issachar J. Roberts)於1843年的一番話,充滿對帝國主義的期盼,還有殖民者揮之不去的自我陶醉:

「根據上帝的旨意,香港可能成為這樣的一個地方,即在英國的幫助下建立商業、公正和基督教的正確原則,這將使這裡得到繁榮、自由,直至整個中國都能得到啟蒙和拯救。」


英殖政權誕生後,新教勢力先是為了訓練華人北上傳教而辦學,結果製造了一群懂英語的買辦階層服務政權;再來是在六七後為英殖政權控制青年之政策效勞,成為政府普及教育計劃的親密辦學伙伴,不但防止親中陣營組織香港青少年擾亂管治,更生產了一批佔據資本主義體系管理位置的中產階級。正如去年在《從非基運動論香港普世派》所述,不管新教勢力有意無意,以後果而論它多是維護建制的,鞏固資本主義的,方便權力精英繼續站在人民頭上的。無可否認,偶爾確有教徒和教會站在弱勢者的一邊,反童工、反蓄婢,以至派奶粉濟貧都是例子,但較諸新教百多年辦學浪潮對香港政治經濟結構的深遠影響,這些都不過是片刻留痕。(注二)

踏入八十年代,儘管一些關心社會事務所基督教機構紛紛冒起,又抗議兩巴加價又反對大亞灣建核電廠,然而這些機構大多獨立於教會,與普羅信徒彼此疏遠,手上握有群眾的各大教會則依舊不動如山,自絕於社會運動。代表新教勢力的教會在九七回歸前與政權關係如何?從荃灣合一社會服務中心解散事件可見端倪。由聖公會、救世軍、中華基督教會、信義會、衛理公會、天主教六個教會合辦的合一中心,在九十年代匯聚了不少進步社工,為天台屋居民的權益積極抗爭。可是主要由各教會高層組成的執委會對此卻不以為然,解僱在行動中與警方衝突的社工,又下達內部指令禁制員工工餘時間的社運參與,導致旗下社工群起抗議,不惜絕食多天。事情鬧大了,執委會無法善後,政府正好乘機收拾這群阻礙其地產大計的麻煩人物,透過社會福利署拋了一百六十萬元出來,叫那些教會中人解散合一中心,執委會欣然接受。如是者,合一中心在1997年一月十三日宣告死亡,政府和教會在幕後舉杯慶祝。

很多評論認為新教勢力為政權舐癰吮痔是九七後的新鮮事物,是北京政府統戰下的獨特現象,其實不然。合一之死,證明具體的政教勾結早已存在。

要說九七後的形勢轉向,也不是沒有。九七前假裝意識型態中立,只講法治與效率的政府,九七後卻大力打造自我形象,控制輿論走向。這是政府從管治到統治的轉向,企圖藉著意識操控鞏固權力,國民教育也罷,和諧社會也罷,都是這個工程的一部份。新教勢力被編配的角色是歌功頌德,以溫情脈脈的面目敉平反抗。打頭陣的是以勒基金,特首每每出席它的活動,獲高官巨賈撐腰的它看似沾這些名流的光宣揚基督教,實際上卻是將高官巨賈和他們的主張冠以基督教的光環,使之「神聖化」:董建華在位時為他祈禱,北京奧運將至即搖旗吶喊,求主掌管金融市場興旺中國,有綜援戶被社署保障部逼到自殺就叫人「仰望主」而不是批判福利制度不善,諸如此類。

第二陣是明光社陣營(注三)。若嫌以勒基金與普羅信徒還不夠親近,廣受福音派教會支持的明光社陣營保證讓你滿意,光是它背後的播道會和宣道會已坐擁數以萬計信徒。在宗派傳統淪亡的香港基督徒圈子裡,基本上接近100%的信徒都是福音派信仰擁護者,哪管他們的會籍並非屬於福音派教會。若再算上這個數目,明光社陣營的支持率就更高。這群不理家庭生計不顧家庭暴力卻熱愛高呼「家庭價值」的傢伙,近年與民建聯攜手並進,曾蔭權上台後在施政報告裡亦一再提及重視家庭,近日更成立「家庭議會」,向他們頻送秋波。為了所謂的「家庭價值」,明光社陣營對人權議題如臨大敵,因為他們亟欲限制異議者(尤其是性小眾)的人權,偷天換日將自己的特權(例如招聘、教育上的歧視,散播謊言誤導市民等等)說成「人權」,將別人的人權(例如住屋、工作、婚姻等等)說成破壞傳統與和諧,實乃勢在必行。此舉與政府的部署不謀而合,蓋人權意識的覺醒不利他們落實威權統治,當年帶頭教導市民認識廿三條禍害的正是香港人權監察、國際特赦組織等人權組織。親疏有別政策貫徹各部門,教統局的人權課程撥款資助明光社而非人權組織舉辦,影視處一百三十多個淫審條例教育項目裡有一半外判給明光社負責,涉及公帑數以百萬計。不論是「家庭價值」抑或是人權恐慌,歸根究柢都是政府「和諧社會」公關宣傳的一環——唯心論式地把一切社會問題還原為家庭內部的情緒問題,有利營造各家自掃門前雪的風氣,斬斷市民集體反抗貧富兩極化的連結;醜化人權則促使群眾錯認統治秩序為永恆正義,敵視批評建制束縛的人士,將之一律打成「搏出位」的投機份子看待。家庭本位混合唾棄人權的化學作用是甚麼,從家長在中大畢業禮追捧董建華憎恨請願者可見一斑。

第一陣第二陣出動之後,充當第三陣的基督教傳媒就會自動登場,像基督日報、時代論壇、創世電視、基督教週報等。基督教傳媒不一定與政府有直接的利益關係,但各大教會和普羅信徒卻是它們的財神,其財政基礎很大程度上依靠捐獻支撐。以勒基金用抽離的祈禱作招徠,明光社陣營用「基督教正受威脅」作包裝,這些習慣和心態都合乎教會和信徒的胃口,加上兩者往往邀請知名教會領袖露臉發言,基督教傳媒為了討好財神通常都會大肆報導,而且是正面報導。就算撇開基督教傳媒原本經營理念上的偏頗不談,光是理念以外的市場因素,已經使它們的難以公正中立,變相成為造勢打手。一傳十,十傳百,隨著互聯網普及,基督教傳媒的報導在不同教會的信徒之間傳來傳去,個別機構/教會的事被理解為全港基督徒的事,並圍繞這件事建構起全港基督徒的共同身份。

葛福臨佈道會的情況卻略有不同,上述的第一陣第二陣第三陣這佈局被重新洗牌,取而代之的是直接動員整個新教勢力。一般而言,教會是「信徒群眾」這件資產的擁有者,但教會大多埋首於一己會務,外面的事情都交由基督教機構處理,機構能否接觸普羅信徒得看教會肯不肯放人。今次葛福臨佈道會卻打破了教會和機構的內外分工慣例,新教勢力當中的各界巨頭不論出身一頭栽進去,究其原因,不過是向來不問世事的教會大開中門,既讓自己的群眾被外面拉出去也親手將他們推出去,齊齊做慶回歸show的活動佈景板。

得人如魚靠空洞

幹嘛葛福臨佈道會能夠掀動整個香港的新教勢力,連閉關自守的教會也忍不住開門放人?這要從新教勢力與群眾的關係說起。

有人說,基督教是與弱勢者同行的,因為耶穌終日跟貧民病人來往,不理睬法利賽人這種名利雙收的宗教貴族﹔有人說,基督教是超越國家民族的,因為耶穌不介意善待被猶太人視為賣國賊的稅吏,絲毫不把民族主義放在眼內。這些觀點,經常在一小撮不滿葛福臨佈道會的基督徒嗟怨時閃過。假如這些觀點屬實,基督徒怎可能以排山倒海之勢湧到一個不把拾荒長者卻把高官巨賈列為上賓、慶回歸多過慶祝新教來華二百年的佈道會?問題是,這個景象就是現實。「鋤強扶弱」、「超越國族」之類的理想,絕對不是香港基督教的本質。(注四)

貫穿全港新教教會與教徒的最大公約數,其實是四律式信仰。葛福臨佈道會之所以到處受落,皆因它販賣的也是四律式信仰。當基督徒的惟一條件就是信四律,認罪(即使「罪」的界定馬虎草率)信耶穌(即使你不知道耶穌做過甚麼)得永生(即使你連為何要生存也未想過),別無其他。

別無其他。這意味著四律以外的一切事物均與信仰無關,直至宗教權威——包括教會牧者、神學院教授、基督徒學者、基督教傳媒——告訴你為止。內容空洞的四律式信仰對教會有兩個好處,一是快速增加信徒,二是易於豎立權威。美國宗教社會學家Rodney Stark的研究指出宗教選取由人際網絡而非教義內容決定(注五),既然教義無助於鼓勵決志,其信息內容的減少不但不會妨礙入教人數增長,反而節省了傳教的手續,是故空洞信仰有助快速增加信徒;接受了四律口號之後雖然名義上能以基督徒自居,但決志者終究是將自己置於「未完成」的心理狀態,蓋缺乏具體內容的四律不能帶來「如何當一個基督徒」的實際指引,這份空虛導致他們期盼被牧養,恰好提供機會讓教會豎立權威。

信徒人數代表奉獻金額、事奉人力和關係網絡,此三者對教會維持日常運作至關緊要。傳教效率保證了信徒人數,牧養權威保證了他們可供驅使,教會動員能力強勁的關鍵即在於此。效率和權威皆由空洞所生,教會把這套空洞福音高舉成劃分基督徒身份的終極標準,為宣揚空洞福音的葛福臨歡呼喝采,並不教人意外。(注六)

當信仰理念空洞化,自身存續成為最高理念,「傳福音」就純粹是病毒一般的自我複製,意義闕如。新教勢力理念薄弱,唯一足以令它挺身與當權者對著幹的時候,是它感到自身存續受到當權者威脅的時候。1984年,中英聯合聲明正在密鑼緊鼓草擬之際,新教教會共同發表《香港基督徒在現今社會及政治變遷中所持的信念獻議》(簡稱《信念書》),作出了十點聯合信仰宣認,當中不乏人權、自由、民主法治等字眼,這個信仰宣認被視為香港教會之社會意識的覺醒。然而若我們仔細研讀,《信念書》及其註釋並無言明如何在具體的香港社會脈絡下落實上述字眼,卻在註釋裡單就「信仰及傳教的自由」一項花了兩段篇幅大書特書(注七),對自身存續的危機感蓋過了對《世界人權宣言》裡其餘多種自由(注八)的關注。反過來說,最能讓新教勢力動心的時候,是它覺得有機會吸引大批群眾入教的時候。管他甚麼回歸十週年,政府出手協助我們搞一場拉三十四萬人入場的超級佈道會,特首為場刊首頁題辭,司長局長放下身段做生招牌,還不飛撲出去say yes?有需求,有供給,事就這樣成了。

上面那幅斤斤計較於人數的「三高」圖,出自神召會元朗錦光堂號召旗下會眾投身葛福臨佈道會之宣傳。這間大字標明「聚會人數目標」、「決志人數目標」的教會不獨極盡量化之能事,更以親近政經權力核心為榮,網站首頁用馬時亨、郭炳江等高官巨賈作招徠,主任牧師被商務及經濟發展局委任公職的新聞放在當眼處。這教會並不孤獨,它象徵了香港新教勢力的未來:繼續埋首自我複製,政教勾結日趨露骨。

裡裡外外尋出路

達官貴人逐漸化身新教勢力的代表,最新的例子,是馬時亨的妻子王培琪斥資數百萬在中環搭建聖誕樹做宗教show,博得六十幾個基督教團體追隨。特區政府收編新教勢力誘使群眾臣服,這個策略完全合乎北京政府的心意;準確點說,北大人極可能早就摸清香港新教勢力的底牌,特地擬定了一套宗教政策。環境證據之一,是暨南大學何修文的《香港的宗教團體及其政治傾向》這篇論文。對於這篇收錄在中國社會科學院「香港滄桑:紀念香港回歸10週年」專輯的論文,我的評語是:必讀!儘管作者的立場跟我水火不容,他旨在讓政權騎劫香港民間社會,我旨在人民主體的覺醒,但我不得不承認他對香港政教關係的分析簡明扼要,一針見血——看準了基督宗教在香港的動員能力,看準了福音派才是新教勢力的主流,看準了只要讓新教勢力在傳教事宜嚐到甜頭就能穩住他們。考慮到該文在八年前寫成,而且作者不在香港也能觀察至如斯地步(我注意基督教事務也剛好有八年,八年來從未在香港新教勢力裡看見把政教關係概況摸得這麼準的文章!),內地對香港政教關係的細緻把握委實教人驚歎。

國家的統治意志有備而來,人民的出路到底在哪裡?新教勢力利用空洞信仰確保動員能力,政府再利用這個動員能力實施愚民政策,要打破困局有兩種方法,一是從內而外,二是從外而內。

從內而外,即是在新教勢力內部入手,根本上顛覆它的動員機制。一些自詡「另類」的基督徒經常抨擊教會勾結權貴,信徒不顧民間疾苦,但這些言論止於批評主流基督徒做得「不夠」,卻怯於直指他們「不是」基督徒。這畢竟是將信不信空洞福音視為劃分基督徒身份的終極標準,不夠,意味著「行公義好憐憫」之類的社會正義實踐是信了空洞福音之後的事,不是之前的事。之前你就算當上人民英雄救世烈士也無人聞問,因為你不信空洞福音,等如不是「基督徒」,不是自己人。但對著眼於存續的各大教會來說,用空洞福音賤賣「基督徒」身份才是它們動員能力的關鍵,信徒質素之後「夠不夠」向來無關痛癢。由是觀之,所謂「另類」基督徒的言論不僅不是對新教勢力現況的批判,反而是曲線擁護。

故此,治本之法,在於摧毀界定基督徒身份的現行標準,踢走保羅「心裡相信口裡承認」的兒嬉,換上耶穌「撇下所有跟從我」的捨己,用社會正義取代四律。(注九)不遵行社會正義之輩,四律不離口也算不上基督徒,應扣上異端之名驅逐;實踐社會正義的人,就算不信四律也是帶有基督樣式的自己人,何妨以弟兄姊妹相稱。一旦掀起基督徒身份的範式轉移工程,必定動搖新教勢力的動員模式,空洞福音突然遇上了競爭對手,衍生的爭論將令教會在招攬群眾入教時遇到較多阻力。況且,無論群眾是否接受範式轉移,社會民生都變成他們必須尋找一套說辭回應的課題,不能再無條件躲在空洞福音裡自閉。動員效率降低,政治見解紛云,政權要透過勾結新教勢力在民間散播有利統治的氣氛,屆時大概沒有那麼稱心如意。

可惜,從內而外的進路注定崎嶇難行。且不說「因信稱義」的教條在新教如何根深蒂固,光是人際網絡的枷鎖,已令最不滿葛福臨佈道會的「另類」基督徒也不敢搞範式轉移工程。當你的父母師長同學上司下屬老公老婆都用四律自我定義,你敢抬頭挺胸的說他們「不是基督徒」嗎?新教勢力歷來注重信仰群體內的人際關係管理,這種控制既使信徒被群體內的網絡重重包圍,又使他們長久以來對群體外的人充滿戒心。這解釋了為何很多「另類」基督徒的私人網誌縱有批評教會,卻鮮有在教會發表相同言論,交流的對象只限於感想及經歷相近的基督徒,瑟縮一角互舔傷口,卻永遠不在乎對教會有同樣批評且同樣關心社會的非基督徒說了甚麼。(注十)「另類」基督徒不為社會搞範式轉移工程,皆因他們打從一開始就無法為自己的基督徒身份進行範式轉移。

從內而外不行,惟有從外而內。新教勢力並非與社會大勢隔絕,因為帝國主義猖獗,馬禮遜的傳教事業才依靠東印度公司支援;因為香港人階級意識薄弱,教會才靠吹捧高官巨賈引人入教。新教勢力的生態,很大程度上由社會氣候形塑。假如社會運動風起雲湧,新教勢力也不會不聞不問,落後於社會大勢代表它有損失信徒的危險,當年八九六四就是一例。曾蔭權上台後,流行於輿論的對立面從「普選 vs 保皇」轉移至「搞事出位 vs 務實和諧」,讓情況本已不理想的社會運動掉進谷底。(注十一)當務之急,是找出真正對應人民生活處境、打動人民心坎的新對立面,讓大家醒覺命運須由自己掌握。上月底與馬嶽討論,他估計下一次的政治對立面有可能是階級。算起來,今年紮鐵工潮備受關注(儘管遭到傳媒打手攻擊),天水圍基層得到同情(儘管現已淪為政客財團社福諸侯撈油水的對象),證明股市暢旺的煙幕也遮蔽不了貧富懸殊的真相。說階級矛盾有潛力成為新的政治對立面,確有幾分根據。

從何入手,依然說不清。但只要抓緊了對立面,人民創造了理解社會的新角度並廣泛接納,新教勢力愛怎樣也沒所謂——誠然,走到這一步的前提是階級身份最終可以勝過國族身份和宗教身份,一點也不容樂觀。

走了一個葛福臨,還有千千萬萬個小葛福臨。政教勾結一天未除,新教勢力一天不放棄以自我複製為最高理想,官商帶頭的空洞傳教戲碼就一天仍會在港九新界不斷上演。北京政府、特區政府、新教勢力聯手販賣人民的鴉片,起來迎擊這支船堅砲利的大軍,就是我們廿一世紀的鴉片戰爭!


注釋:
一. 香港新教徒不見得熟悉新教生態。不認識葛福臨事小,幾年前遇過將新教祖師馬丁路德貼在教堂門外的九十五論綱條誤作一百零一條的,更有人大剌剌直言不知馬丁路德是誰,令人啞然。在收到佈道會宣傳之前就知道葛福臨是誰的新教徒,應該是比較稀有的。
二. 除辦學外,另一個相似的例子是社會福利。五、六十年代,新教勢力在海外差會的財政支援下為大批從內地來港的難民提供社會服務,結果協助英殖政權穩住管治環境;七十年代,海外差會撤資,香港新教勢力陷入財政困難,適逢政府在六七後計劃搞社會福利穩定民心,新教勢力於焉成為政府社會福利政策的緊密伙伴,政府逐漸當上了新教社福機構的財源,收編過程至九十年代完成。詳見陳慎慶:〈香港基督教社會福利事業的發展〉,《中國神學研究院期刊》,第25期(1998),頁65-83。
三. 這裡的「明光社陣營」並非單指明光社本身,還有跟它人事架構重疊,立場雷同,又或者經常緊密合作的基督教機構,包括性文化學會、維護家庭聯盟、新造的人協會、U-FIRE等等。
四. 這裡的「香港基督教」即香港新教,天主教的情況可能有些微差異。又,雖然坊間習慣將Protestant譯作「基督教」,但基督教(Christianity)其實泛指一切敬拜耶穌基督的宗教,包括天主教、東正教和新教。把Christianity架床疊屋地另稱為「基督宗教」,只是將錯就錯的做法。
五. 見Stark, Rodney & Roger Finke, 2000. Acts of Faith: Explaining the Human Side of Religion. Berkeley :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六. 不錯在一些教會有不少信徒對葛福臨這類的空洞福音反感,但他們主要是年資頗長的信徒。他們不滿四律的膚淺,追求更完美的基督徒身份指引,這心態有時候會萌生獨立反思,但也往往成為宗教權威販子的獵食對象。
七. 詳見余達心(1984):《信念書註釋(增訂本)》,香港:香港基督徒學生福音團契。又,在《信念書》第八點「社會變遷與教會內部更新」之註釋裡,就教會如何具體回應社會變遷之建議,是「牧者要小心地挑選有心進入嚴格的屬靈操練的人,而整個訓練必須是一種嚴格的屬靈操練……包括學習順服,學習靜默,學習愛心及傳福音」,可見教會依舊是將自己的角色局限在狹義的傳教,缺乏回應社會變遷的動力。
八. 《世界人權宣言》當然也有主張宗教自由,見諸第十八條。值得留意的是,《世界人權宣言》說的是每個人的宗教自由,包括集體公開表示其宗教的自由,並未強調教會作為一個組織去傳教的自由,《信念書》則刻意列明這一點,突顯其立場乃從教會的存續出發。再者,第二十六條內「教育應促進各國、各種族或各宗教集團間的了解、容忍和友誼」這一句,相信很多教會學校的宗教科都辦不到。
九. 話雖如此,這很艱難。如《使徒信經》、《尼西亞信經》、《亞他拿修信經》等界定何謂基督教核心價值的古老文書,其內容都是徹底去政治化的,甚至與實際民生毫無扣連,足見基督教那種無視現世的傳統有多歷史悠久。雖然這現象也是可以解釋的:用信經形式制訂信仰宣認,這方法在四世紀的尼西亞大公會議之後才流行起來,旨在與教會眼中的異端(如諾斯底派)劃清界線,集中火力講甚麼上帝位格是為了回應當時的教派論爭。又,基督教(Christianity)早在二世紀已吸引高級行政官員、學者等貴族階層為之殉教,到了四世紀更被君士坦丁列為羅馬國教,它會把耶穌式的社會正義逐出信仰核心,也是可以想像的。總而言之,將宗教非政治化,在歷史上往往是極其政治化的決定。
十. 也包括不在乎我在這裡說了甚麼啦,哈哈,雖然有三兩個熟人例外。
十一. 本已不理想,皆因單純針對議會政制的「唯獨普選」視野無法改善民生,甚至也算不上人民自主,前年在《政改》一文曾略論之。


PS. 終於完成,儘管還是覺得假說太多實據太少。最後竟然寫了九千多字,我究竟在幹甚麼……
PPS. 別老是問我幾時信耶穌嘛,那不是我的正義,也救不了你的宗教。


一月十一日補記:
今日明報以下一則報導,觀乎政府對民間電台的打壓,更對比出它在葛福臨佈道會對新教勢力如何包庇親暱,不惜扭曲法律。

【明報專訊】民間電台自05年起多次向電管局申請牌照不果,當局亦沒有解釋,「阿牛」曾健成昨日再向法官舉例,指早前在大球場舉行的「葛福臨佈道大會」,曾使用5條頻道將過程廣播至澳門及元朗等地,質疑當局有雙重標準。

曾健成說,根據佈道大會的場刊,列明會即場廣播,所用頻道亦是在現時電台所用的FM88-FM108頻譜之內,質疑政府有雙重標準,亦證明目前頻譜可撥出5 條頻道,並非如政府所指的那麼「擠塞」。商務及經濟發展局發言人說,由於案件已進入法律程序,不便評論。本報昨未能聯絡佈道會主辦單位回應。

城市大學電子工程學系無線通訊研究中心主任容啟寧表示,現時各電台有後備頻道,是方便市民因應不同地區及情況,亦可接收到電台信息,故若只是「一日、兩日」,政府會容許短暫撥出這些頻道作其他用途,但就較難容納多一個新電台。


七月三日補記:
事隔大半年,翻查葛福臨佈道會的捐款名單,大致可以瞭解箇中權力分佈。主力促成此事的是香港福音派三巨頭:播道會、宣道會和浸信會,一開始即於2006年各自墊支三十萬元。隨後趕上的是基督教青年會(YMCA)和以勒基金,踏入2007年一月就一再提供鉅款資助,前者合共捐款412,000元,後者合共捐款194,000元。撇除牟利為本的商業機構(包括浸會醫院),以上五個集團是出手最迅速也最闊綽的佈道會催生者。若說葛福臨佈道會是一齣政教勾結的戲碼,這份捐款名單大概讓我們推算得到香港基督教陣營哪個部份最樂意被政權收編,最有可能在政治上傾向保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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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 從非基運動論香港的普世派 
週日, 四月 25, 2010, 02:28 PM - 無神論
(轉載自: http://mindtologos.blogspot.com/2006/06 ... st_11.html)

(前言:動筆寫這篇文章,固然是為了替自己這幾年的見聞稍作整理,但與此同時,不是從教徒角度寫的香港基督教史實在少得可憐,希望拙作為基督徒朋友提供另一種角度審視自身之餘,也為普遍對基督教認識接近零的社運界朋友——話說早陣子In-media才有民間記者在訪問中把「法利賽人」誤作「李卓人」,嗚呼哀哉——提供一點資料,讓大家在與基督教機構合作時更能認清形勢,不至存有刻板的偏見或無謂的幻想。)


近日讀上海大學歷史系教授陶飛亞的論文《共產國際代表與中國1920年代初的非基督教運動》(注一),頗有意思。話說中港兩地的基督教普世派某程度上是為回應非基運動而生的產物,這篇論文或者有助我們思考今日普世派在社會的角色。

回顧當年非基運動

先來點背景資料。非基運動的導火線,公認發生於1922年。當時世界基督教學生同盟選擇到中國召開大會,消息傳出後,上海的《先驅》刊物在三月九日發表了「非基督教學生同盟宣言」,聲稱基督教湧入中國,實乃充當資本主義列強的經濟侵略先鋒隊。此言一出,群情洶湧,待四月四日在北京開會之際,大批學生到場抗議。其後各地反基督教學潮不斷,歷時約五年。儘管馬克思主義者在過程中確有深遠影響,但整體而言,非基運動的主調在於民族主義,抵禦外國操縱。比方說,鑑於當時中國的基督教會從架構到財政皆與西方組織(尤其美國)緊密掛鉤,非基運動其中一個重要訴求就是從教會手上回收辦學權,以免青年的思想為列強擄取。

不少論者,特別是基督徒,都將非基運動與義和團相提並論,這是十分誤導的。非基運動裡無疑偶有暴力事故,但相比著眼於襲擊教堂教士的拳黨,非基運動的性質肯定和平得多也學術得多。它吸收了各種西方思潮,承接五四運動中科學主義對宗教的批判,再進一步的借用馬克思的階級分析把批判提升至政經層次,遂成席捲全國的政治運動。雖然非基運動的視野少有超越民族主義框框,但其進步程度,遠非思想上不離國粹獨大、政治上難逃士大夫特權階級操縱的義和團可比。

對於1922年的非基運動導火線,陶飛亞認為發生得相當突然,不少在1922年齊聲聲討基督徒的重要人物,例如陳獨秀、瞿秋白、惲代英等,事發前幾年對基督教頗有好評,究竟是甚麼原因導致他們在同一時間有如此轉向?再者,數量龐大的學生是如何被組織起來發動鬥爭?研究了俄羅斯在1993年才解密的早期檔案之後,陶飛亞指出俄共和共產國際對非基運動的發生有著重要影響。當時成立不久的中共尚屬幼嫩,共產國際在中國的代表利金引用俄國經驗,制訂了一系列對抗基督教的計劃(注二):

1. 組建合法的非基督教青年同盟,其中央機構設在上海(注三)
2. 制訂同盟章程
3. 召開非基督教組織代表大會
4. 通過派我們的同志以基督教代表身分參加會議,從內部破壞基督教代表大會
5. 通過派我們的同志參加基督教同盟地方組織來瓦解基督教同盟

上述謀略說陰險也算陰險,然而這充其量只在非基運動最初發揮過作用,之後畢竟很快就有各路人馬加入,連國民黨亦摻了一腳,若將整場運動化約為「俄共的指示」,未免不設實際。無論如何,共產國際的駐華代表作出這個決定,背後有其根據。在二十年代,中國的新教組織當中具美國背景者越來越多,其強盛程度,連中國的天主教會也評之曰「炫耀大筆財富,大舉製造聲勢」。同時,這些新教組織生產了大量親美的學生,他們吸收了美國的價值觀,主張美國的資本屬於「非侵略性」,宜乎開放市場吸納之,藉此發展中國經濟。如此主張自然非俄共所樂見,一則這等同增強自己的競爭對手對中國的控制,二則也實在違反列寧對帝國資本主義擴張的批判。此外,成立初期的中共成員多為知識份子,工人基礎相對薄弱,俄共認為在這階段不容易做到大規模的工運,倒不如發揮既有長處,先發起非基運動這一類文宣戰,一方面打擊親美資本主義勢力,另一方面乘機做擅長的學生與青年工作。

撇除俄共的政策手段不談,至此,我們可以從陶飛亞的描述將俄共對基督教的觀點分為兩個層面:第一,基督教令人順從外國勢力;第二,基督教令人順從資本主義剝削。這兩個層面的觀點不是俄共的專利,當時中國的左翼知識份子大多有相同看法。面對挾著這兩個批判的非基運動,中國基督徒為了回應它,分裂成兩個主要派別——普世派和基要派。普世派的代表人物包括吳耀宗、趙紫宸、吳雷川、丁光訓等,認為關心社會就是體現信仰的表現,信徒應該對國家大事有所承擔,這一派不抗拒較宏大的政治經濟分析和改革(注四),也支持教會脫離外國控制而進行本色化。可以說,中國普世派是企圖同時回應兩個批判,將基督教改造為既非外國勢力亦非資本主義的代言人。基要派卻不同,他們力主建設獨立於外國的教會,但堅信基督教與社會或政治毫無關連,因為俗世終會毀滅,天國必將降臨,與其處理此世的苦難,不如廣傳福音「拯救靈魂」,好讓多些人死後上天堂。這一派的代表人物包括王明道、宋尚節、倪柝聲之流,他們的獨立教會手法在運作層面處理了「基督教令人順從外國勢力」問題,他們的否定現世心態則不是處理而是取消了「基督教令人順從資本主義剝削」問題,蓋貧富貴殘乃屬世之事,老子屬靈事主,大可閤眼不管也。

香港普世派走過的路

若不與當下處境扣連,談論非基運動意義有限。故此,接下來我們要問:非基運動對基督教提出的兩個批判,香港的普世派能夠回應嗎?今時今日,普世派在香港扮演了甚麼角色,又可以扮演甚麼角色?

對於「基督教令人順從外國勢力」這個批判,個人認為毋須理會。(注五)剝削無分國籍,為百佳打工不見得比為Pizza Hut 打工幸福,所謂的「赤色資本家」榮智健買下東隧之後一樣坐地起價67%不理市民死活。非基運動在今日仍然有效的批判,只剩「基督教令人順從資本主義剝削」一項,所以本文將集中討論香港基督教在資本主義下的角色。

與內地的情況一樣,基督教在香港亦大舉辦學;與內地大城市(如北京、上海)不同的是,香港傳統上並非文化重鎮,缺乏知識份子,是以基督教進駐之時,並未引發如非基運動一般的大規模文化衝突。儘管開埠初期傳教士在香港辦學主要是為了培養華人宣教士以進軍大陸,但由於香港是英國殖民地,英文讀寫能力是階級爬升的一大利器,如是者,這些教會學校即成為培養高等華人的場所。在十九世紀下旬,教會學校的畢業生很多都成為收入優渥的洋行買辦和政府傳譯員,變成資本主義政商體系裡的中堅份子。上述教會學校提供的階級流動優勢不僅沒有隨著十九世紀過去而結束,這份優勢甚至延續至今天廿一世紀——1860年創辦的教區女子培訓學校,就是今日的拔萃女校和拔萃男校;1819年創辦的英華書院,1851創辦的聖保羅書院,至今依然是精英輩出的頂尖名校。

由是觀之,姑勿論其本意如何,就結果而論,基督教在香港藉著辦學將人民納入資本主義體制乃一個客觀事實,情況與內地無異,甚至猶有過之(因為香港是殖民地,教會學校西式教育帶來的英語能力不容小覷)。及至六七暴動/反英抗暴之後,香港政府為了杜絕反抗者的人力來源,在六八年開始大幅擴充中小學學額,收編青少年進入學校體系。為此,當時對新學校需求甚殷,教會遂成政府推行普及教育政策的緊密伙伴,更加大力興學。在這件事上面,說基督教以行動附和了香港政府對工人之壓制,並不為過。(注六)

以上描述汎指香港基督教概況,並非就當中的普世派而言。大陸的普世派是為了與外國勢力割蓆而出現,香港的普世派卻恰好相反,它的信仰傳統承習自外國差會,包括其社會關懷面向和普世合一精神。很諷刺的,在非基運動中成為箭靶的一些基督教機構,例如世界基督教學生同盟和基督教青年會,跟香港普世派頗有淵源,不是甚麼反動保守的基要派團體。反過來說,在大陸被抨擊為不夠進步的派別來到香港卻成了進步先鋒,可見這種「進步」其實相當有限……

當然,說香港普世派甚麼都沒有做絕不公允,它在六十年代曾展現過反抗社會不公的浩氣。舉例說,當年一些宗派對教牧人員的神學訓練裡,會要求神學生到工廠打工,體驗基層工人生活,期間禁止向廠方表明自己是神學生來實習的身份,以免獲得優待。這種體驗民間疾苦的訓練,如今在全港各大神學院早已絕種。再如名噪一時的荃灣合一中心,也是六間普世派教會合力創辦的,以期為街坊提供生活所需的服務。

但這仍是有限的,即使在最輝煌的六十年代,香港普世派並未能建立一套較整全的社會分析,試圖透過改變建制消除社會不公。(注七)曾訪問過一位普世派年長教牧關於六、七十年代的事跡,他相當不滿機構內有「左仔」存在,例如岑逸飛。余生也晚,不知岑逸飛當年有何作為,然則今日觀其言行,實在不覺得他有多「左」,更遑論是危險的「左仔」。至於荃灣合一中心最後之所以解散,原因之一是作為老闆的教會不滿前線社工積極參與居民運動,為了被逼遷的街坊與官府在街頭對峙。凡此種種,皆表示香港普世派過去雖對資本主義下的社會問題作出明確回應,但這種回應並不徹底,流於關顧和慈惠,除了零星個別的發言和行動,總的來說無法提升至改革與抗爭的層次。再不然,這些普世派就是在六、七十年代光華一現後隨即隱沒,不再直接參與前線社運,諸如基督教工業委員會雖催生了職工盟出現,但職工盟早就以不涉宗教的純粹工會身份取代前者在香港工運的地位。即使是基督教工業委員會本身,自從馮煒文金盤洗手,其宗教色彩亦趨淡薄,各大小教會與它的關係更是無從說起。

若說上述的保守姿態是普世派迴避真正投身社運的「不為」因素,香港基督教界的勢力分佈就構成了局限普世派投身社運的「不能」因素。普世派在香港基督教界一直處於絕對弱勢,根據幾年前的調查,有膽聲稱自己是普世派的教會佔全港不足百分之五,剩下來的多是福音派和基要派教會。自從國共內戰,政權易手,曾支持過中共的內地普世派得到較寬大的待遇,「三自教會」成為惟一合法的教會,可是內地的基要派卻沒有這種運氣,難免受到反宗教的中共打壓,不少基要派份子紛紛逃到其他華人聚居地,包括香港。原本香港的基督教界已不算進步,再加上這一批反動信徒湧入,普遍華人教會的社會意識更形薄弱。這些信徒抹黑普世派為「不信派」,否定普世派的神學之餘,甚至連普世派人士的基督徒身份也要一併否定掉。此所以,我們不難發現一面貶低吳耀宗、趙紫宸等人,一面將王明道、宋尚節之輩吹捧為「屬靈偉人」的書籍在香港教會廣為流傳,但正面評價普世派的書卻稀如鳳毛麟角。政治局勢左右了宗教局勢,基要派雖頑固地抗拒政治,但從他們在香港的強盛到他們對普世派的抨擊,歸根究柢其實是高度政治化的結果。面對彼強我弱的宗教氣氛,香港普世派在參與社運時不得不如履薄冰,不敢基進,惟恐招惹廣大信徒不滿。這情況要到八十年代洛桑信約為人所知以後才微見改善,但大局已成,縱是在所謂有「普世大公」傳統的宗派(如循道衛理會、中華基督教會),當中絕大部份平信徒具備的都是福音派信仰形態,不知普世派為何物(注八)。香港普世派與普遍基督徒群體之割裂無可彌補,它已經失去教會陣地,主要以脫離教會的獨立機構形式存在。這導致普世派懸於空中,在信徒之間幾乎沒有群眾基礎可言。香港普世派沒有自己的群眾,自然沒有獨自推展社會運動的力量,較具規模的行動往往要依附於具備街坊/工友/婦女基礎的民間團體,而且行動完結後亦不為普羅信徒所注意。

補充一點,在香港,自稱基要派的教會不多,較多的是自稱福音派。不過以香港的處境而論,兩者性質上差距不大——社會學家Ronald L. Johnstone分析美國基督教概況時,把積極傳福音但少理政治的教會歸類為福音派,企圖以政治手段將一己教條施於社會的教會則被歸類為基要派。(注九)然而,觀乎內地在非基運動中產生的「基要派」,它們否定「屬世」,拒絕放眼社會,按照Johnstone的分類,這種主張其實應算是福音派才對。承襲這一套主張的香港教會,不管他們稱呼自己叫甚麼,他們對社會的作用都大同小異。

到這裡作一小結:除了辦學上的角色之外,香港普世派大致可洗脫「基督教令人順從資本主義剝削」之嫌,但它在心志與能力上皆不足以喚醒基督徒從根本上反思資本主義制度之弊,繼而掀起積極的社會改革。

今日‧明日

談過香港普世派的往事,再說它的現況。

世界各地的基督教普世派表現各不相同。世界基督教學生同盟在上世紀初的非基運動裡被評為帝國主義爪牙,但如今它的菲律賓支部卻鮮明地反對美國,反對新自由主義,反對貧富懸殊政治腐敗,其成員勇於委身抗爭行動,被捕挨打是家常便飯。基進至斯,若仍把當年非基運動的指控硬套在這些人身上,就會變成可笑的誣衊。可是,香港不是菲律賓,以下幾個局限縮窄了普世派向基進之路發展的可能性:一,精英主義;二,教會中心思維;三,自限思想資源。

先說精英主義。香港普世派既與教會疏離,缺乏信徒群眾基礎,無力像明光社那般發動人海戰術影響教會和社會的輿論,惟有採取精英主義,企圖訓練出一群少數精銳,等待他們在教會架構裡慢慢爬升,最後成為地位崇高的教牧或長執,領導教會改革。這方針在普世派的青年培育事工上尤其明顯,「領袖訓練計劃」是頗常見的字眼。精英主義的惡果是自絕於群眾,此乃推動社會進行民主改革(注十)的大敵。沒有潛力在教會架構裡爬升的信徒,例如長者、新移民、基層婦女、低學歷人士,就被排除在精英主義運作模式以外,僅僅作為服務/關顧對象而存在,猶如活動佈景板,無法參與制訂普世派之神學或方針,佔領導位置。此舉無異將本已處於教會邊緣位置的弱勢群體進一步邊緣化,他們成為在神學會議上被再現的他者,鮮有機會表述自己,更別說建立一套自己的處境神學。事實上,與西方基督教組織的淵源令香港普世派十分重視國際連繫,但這也消耗了普世派機構上下眾人不少時間和資源召開跨國會議,彷彿與各國精英要人在會議室高談闊論就是香港普世派最光榮的任務,而這些會議卻是上述弱勢信徒難望得到一席之地的。普世派出國會議之頻繁,早有人創造了「ecumenical tourism」一詞譏之。總而言之,儘管擁有重視弱勢者的理論,香港普世派的一般運作模式多為從上而下,情況有時比福音派、靈恩派以至基要派更為嚴重。雖然香港普世派的精英主義之目的在於改革教會,但那種倚賴在教會架構爬升的手法其實正正鞏固了教會既有的上下權力結構。諷刺的是,當培訓出來的普世派精英一旦攀上教牧位置,才發現自己面對一大群立場保守卻又不能得罪的會眾,根本無所施其技,改革教會遙遙無期。為了改革而脫離群眾,最後又受制於群眾而無法改革,這種自食其果的狀況正是香港普世派今日的困局。

說得準確一點,香港普世派的精英主義是「教會中心的精英主義」。教會中心的思維盤踞香港普世派腦海,其中一個理由是它失去了與教會的連結,急於向作為普羅信徒聚集地的教會尋回群眾基礎。這條進路有它的道理,也有它的犧牲品。追根溯源,香港普世派當初之所以要退守機構,原因是它的理念和行動不見容於教會,只得另起爐灶,現時活躍於普世派機構的中堅份子當中,幾乎逾半數是在教會裡有志難伸,不再經常返教會的人。教會中心的思維使普世派漠視這個事實,汲汲於在教會積極份子當中尋找支持者,椽木求魚。不少有志社會運動的基督徒都與教會關係疏離,置身於各大民間團體,倘若香港普世派有心改革社會,理應珍惜這些信徒的社運經驗,將之納為自己的戰力。可惜香港普世派並沒有這樣做,遇上這些信徒之際往往手足無措,只流於沒有對話交流的事工層次合作,再不然就是為自己建構一套信仰權威,嘗試壓倒對方,淡化對方在社運經驗上的優勢。如斯舉措,只會令那些失意於教會的信徒對基督教更絕望,對教會敬而遠之,而非改革之。

(對基督徒尚且如此,對非基督徒更是不用客氣。香港普世派素來在理念上支持宗教對話,行動上卻不見得一致。他們對非基督徒仍然懷有深入骨髓的戒心,在涉及工作方向時格外顯著。作為一個非基督徒,我在香港普世派圈子打滾了四年,自問對基督教的認識和視野都合格有餘,亦表明了自己的使命在於改革而不是消滅基督教,但這四年來依舊在工作裡多次遭受「含蓄的」質疑,諸如開會時無端被人強調非基督徒身份的異質性:「你不是基督徒,或者不這樣想……」即使在可能是香港普世派中最開明的某個小機構裡,他們最終願意修改會章,認可非基督徒加入執委會,然而整個討論的焦點都離不開把非基督徒化約為潛在威脅,不斷斟酌如何在細節上防範他們「騎劫」該機構。這種態度不可不謂滑稽——在會章上煞有介事設置關卡防止非基督徒「騎劫」之餘,為甚麼不同樣在會章上防止明光社之流的基督教右翼「騎劫」?綜觀眼前現實,後者惡意進佔機構的可能性,肯定比前者為高!)

香港普世派自限思想資源的表現,主要是無法逃離對聖經權威之依賴。普世派的學術性神學理論本來非常豐富,納入不同思潮、不同學科的內容,想像力與可能性皆天空海闊。可惜一落到實際信徒培育事工的層面,則往往費力從聖經尋章摘句支持自己的主張(注十一),變相以聖經文本局限可以宣揚的內容。之所以對聖經權威戀戀不捨,一方面是部份普世派工作者自己信念如此,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迎合普羅信徒「唯獨聖經是信仰基礎」的品味,蓋香港普世派的信徒培育事工經常是收復教會失地的手段,「迎合教會市場」是其中一個考慮。問題是,世上沒有任何一本書能夠包羅萬有,內容放諸古今東西皆準,聖經也不例外,皆因有限的文字不足以承載無限。聖經裡不乏叫信徒關顧貧窮人的章節,也具備對為商不仁者的批判,但若要尋找鼓勵基層自主的經文,卻相當不容易。好了,叫基督徒關顧窮人,那當然很好,然而假若一些基督徒本身就是窮人,正受到剝削,三句不離聖經的教導可以指引他們如何自處?難道要他們呆坐苦等有閒錢的弟兄姊妹關顧施捨?果真如此,這不獨與讓弱勢者充權的方向背道而馳,也未能觸及社會制度和人民自主,「解決方法」停留在個人道德層次,而這種道德還要是精英與中產階級的專利品。拘泥於聖經文本會縮窄運動的視野,進步空間有限,這不是香港普世派獨有的現象,霍布斯邦在《原始的叛亂》一書裡分析十九世紀英國的勞工教派時,儘管認為它們對孕育英國的工會確有貢獻,但它們最終卻無力承接英國工人運動更進一步的發展,原因之一,在於聖經難以徹底支持工人抗爭,例如保羅就曾在羅馬書十三章明言基督徒須順服政權。面對這一類扯後腿的經文,除非絞盡腦汁施以再詮釋,否則訴諸聖經權威可能妨礙香港普世派的基進性,亦無法緊扣當下有血有肉的人民處境。

精英主義、教會中心思維、自限思想資源,這三個局限束縛了香港普世派,使之遠離群眾,官僚僵化,改革教會與社會成為慣例及口號,實效成疑。與基督教界名人開會,有聯署聲明即落名等見報,每逢六四、七一等大時大節就搞例牌的祈禱會曝曝光……如果這種得過且過的行動模式就是香港普世派的全部,它就算並未身陷非基運動控訴的「令人順從外國勢力」和「令人順從資本主義剝削」,對教會的更新、社會的改革也無甚助益。

是時候超越香港普世派了。為了開拓未來,必須另闢奚徑,一個能夠吸納遭普世派拒諸門外的人和思想之全新戰略應被確立,締造更廣闊也更豐富的連線,沖激遲鈍封閉的基督教界——非基運動的啟示之一,是基督教不會無端致力於自我淨化,大規模的外部刺激卻可能是使它認真反省之契機。

(戰略如何,我已有腹稿,只欠一批可信任的核心人材,歡迎有志開創新時代的朋友聯絡。)


注釋:
一. 該文收錄在《東亞基督教再詮釋》一書,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宗教與中國社會研究中心出版。
二. 見於1922年五月二十日利金就在華工作情況呈交共產國際執委會遠東部的報告。
三. 上海是中共初期的根據地。
四. 例如吳耀宗即致力融和基督教與馬克思主義,提出惟愛與革命不可分,不諱言「惟其愛,所以對於一切壓逼人的制度,剝削人的階級,都要反對,都要消滅」。另外,他也是教會「自治、自養、自傳」概念的早期提倡者。
五. 一些香港人不錯因為信了基督教而變得立場親美,最明顯的例子莫過於對以色列有多餘的好感,對巴勒斯坦有莫名的厭惡,又或者揚言美國侵略阿富汗和伊拉克合乎神的旨意(理由是美國信基督教「真神」,阿富汗和伊拉克信「拜偶像」的伊斯蘭教)。然而,與美國的全球媒體操控策略相比,基督教在這方面的影響力不夠深遠也不夠根源,且不論之。
六. 當教會在辦學時包容左翼元素,可能就會招惹政府反撲,強行殺校,七十年代的金禧事件正是例子之一。所以,通常作為辦學伙伴的基督教團體都是乖乖的,不敢在學校教育內跟政府唱反調。
七. 香港教會其實也有過大舉要求立法消除社會不公的例子,最著名的是二十年代的反蓄婢運動,逼使立法局通過「管制家庭服務形式法令」,廢除妹仔制度。這無疑是進步之舉,但反蓄婢運動有如此聲勢頗大程度上的理由是因為敵人是「中國封建傳統」,而「中國封建傳統」往往被視為基督教的文化對手,前者代表野蠻,後者代表文明。假如把敵人換成了「資本主義剝削」,作為反蓄婢運動主力的一眾高等華人就未必有如斯共鳴了。
八. 做一個簡單實驗:在Google搜尋"普世派",一共有138個項目;搜尋"福音派",則有75,000個項目。兩者的知名度相距有數百倍之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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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宗教護蔭權貴運動(反宗蔭權)採訪通知 
週一, 四月 12, 2010, 11:06 PM - 無神論
主辦團體: 宗教霸權關注行動﹐回歸基督精神同盟舉辦 –
「反對宗教護蔭權貴運動」
日期: 二零一零年四月十七日(週六)
時間: 上午十一時正
地點: 大角嘴洋松街88號科興中心602室
活動: 記者招待會

內容:公民社會網絡﹐回歸基督精神同盟發起了「反對宗教護蔭權貴運動」﹐針對近日中華基督教播道會港福堂主任牧師吳宗文一篇扭曲民主﹑為政權塗脂抹粉的言論。
參與是次行動人士﹐包括了對吳宗文言論不滿的基督徒與關注民主的市民。

記者會上我們將會先宣讀一份聲明,然後解釋我們幾方面的立場﹐包括從民主公民社會﹑宗教的角色等。

此外我們也會交代於二零一零年四月十八日(週日)將在港福堂進行的回應行動﹐包括集會﹑由回歸基督精神同盟主辦的宗教崇拜和會後討論會。

記者會後我們會發表新聞稿與各界傳媒。


查詢:虞瑋倩小姐(「宗教霸權關注行動」發言人)

Facebook :
「宗教霸權關注行動」﹕http://www.facebook.com/group.php?gid=47471402827

「回歸基督精神同盟」﹕
http://www.facebook.com/group.php?gid=88398428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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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霸權關注行動(反宗蔭權)致全港教會信徒的公開信 
週一, 四月 12, 2010, 07:41 PM - 無神論
各位教會信徒:

  我們是一群關心本港民主發展的市民,現正發起「反對宗教護蔭權貴運動」(簡稱「反宗蔭權」)。鑒於最近本港教會在民主運動的立場上廣受關注,而我們深信不同理念的人士可以藉彼此的交流,深化理念背後的根據。所以我們在4月18日來到播道會港福堂的門口,帶出以下信息:

  教會是一個重要的民間團體,在歷史上曾擔當民主運動的先鋒,與學者﹑傳媒﹑人民分擔監察政府的角色。它曾經延續基督教先知的傳統為弱勢發聲,超然於政權,作為道德的聲音守護弱者。在今天仍掌握各種的社會資源,包括社福機構、學校和媒體等。教會應該不負市民的期望,應肩負照顧弱勢﹐ 與受壓迫的人民站在同一陣線。

  第一,香港政府不是一個民選的政府,不受人民監察。連年的施政失效、浪費公帑、橫蠻推行政策和官商勾結令人髮指。港福堂的主任牧師吳宗文卻談到:「強行推動激進和分化的政治議題,令香港在管治方面再百上加斤的話,恐怕任何長遠有利於香港發展和改善民生的方案,都會寸步難行。」這說法有意分割民主和民生兩者,但事實上根本兩不可分,如果政府無需向市民問責,便可胡作非為,令平民水深火熱。

  第二,功能組別享有分組點票的特權,以少數選民基礎可以否決任何惠及民生的議案,是破壞經濟民生的禍害。吳牧師卻談到:「挑戰權威和測試極限者,應該對社會和個人良知負上政治及道德的責任,不能將社會的和諧穩定與經濟民生置諸不理。」這說法淡化特權對社會問題的責任,更將它轉嫁到那些為民請命而挑戰特權利益的人士身上。

  第三,傳福音不能違背社會公義。吳牧師談到:「香港教會除了在所處社會作見證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歷史任務,便是如何令中國對基督教改觀,並使用基督教成為中國文明向前推進的力量。」在這裡,我們不得不提醒我們的教徒朋友,千萬不能墮進向極權獻媚的陷阱,不能妄顧原則隨意讓政府使用,為政府倒行逆施提供宗教理由。

  第四,或者能夠參與港福堂聚會的教徒朋友,很多都不愁溫飽,有隱定的工作。但事實上香港仍有130萬的市民活在貧窮線底下,堅尼系數亦冠絕已發展地區。當一個社會充滿怨氣的時候,有人採取較激烈的行動,也是可以理解的。

  以上幾點,敬希全港的教會信徒能夠慎思。我們期望教會有反思的能力,為民主運動出一分力。我們很認同吳牧師所言:「正如某些政治學者所言,民主理念之實施是需要考慮龐大而且複雜的「社會工程」(Social Engineering)問題。」所以,香港人應該珍惜僅有的投票權利,在5月16日投下良知一票。

宗教霸權關注行動成員
黃智佑、秦晞輝、虞瑋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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